“中医现场”：寻找中医的碎片

文字  李卫东

　　这是一件宝物，名叫“元青花鬼谷下山图罐”，2005年曾经被拍出2•26亿元的天价，创下了中国瓷器拍卖的纪录。但这件宝物现在却碎成了一堆碎片，正有人试图将一个个碎片重新拼接起来……这就是读完厚厚四卷本——《21世纪中医现场》（中国中医药出版社）的感受。

　　作者田原通过对当代中国名老中医以及民间大医的采访，似乎想从点到面，重新拼接出中医发展的脉络图，试图找到中医复兴的路线图。于是她一路走来，研究中国人体质的王琦、善用毒药使人起死回生的大医李可、“东方小儿王”刘弼臣的儿科妙法、解构现代人生活的心脏病名医郭唯琴……几十位大医，几十种病痛，几十道妙方，这些当代中医大家的宝贵经验与体会，一一被纳入书中。读着这些对话，我们有置身于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医文化与智慧沙龙的感觉，与田原一道去分享这些大师对人、对疾病、对天地万理的思考，找到和自己生活、健康、保健相关的知识财富与方法……恍惚间，我们自己也超越了繁杂的红尘，静静凝视着人本的真相。

　　这是一部对话体的著作，但作者并没有让自己停留在速记员的角色上，而是通过提问的方式，将自己对中国文化的思考、对人本的关怀融入其中。

　　更为可贵的是田原潜意中的那份勇气与执着，因为她面对的，并非一个欣欣向荣的中医，而是一个正走在夕阳下五脏衰败的老人，甚至是肢体残缺的病人。因为我们的国宝中医破碎了，碎裂成一个个相似而不相识的残片，正经历时间的风化，慢慢回归到产生它的土壤中去。随之而来的是人心的破碎，接着是麻木，再接着……我们不敢想象。但田原敢想，她希望用自己的努力，将这些碎片再拼接起来。让我们正襟危坐面对作者的这份勇气。

　　书中用“集体性忧虑”、“假中医”、“中医革命”等等来概括这一事实，但这远不是事实的全部，实际上是我们自己亲手砸碎了中医！长期以来，有两个圈子我们始终跳不出去。而人从来都有一种奇怪的逻辑，打不过的东西就供起来，跳不出去的圈子就砸碎它。

　　一个是经典的圈子。多少年来，我们对《黄帝内经》高山仰止，其实就是狗吃剌猬无法下嘴，真正有新意的理论突破少之又少，甚至无法用现代语言重新疏理中医的理论体系。于是乎，出现了一个怪现象：有话语权的说不清，无话语权的听不懂。医者满足于故作高深，满嘴的之乎者也、气血阴阳、八纲辩证，其实他们自己也未必懂得其中的奥秘。患者更是“浩浩乎，如凭虚御风不知其所止，飘飘乎，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”。

　　由于没有统一的解释框架，每个医者都凭自己的智慧，零敲碎打，自谓通一经者成大师，通一句者成名医。无意之中，将中医的理论大御了八块、十六块、三十二块……远远望去，百家争鸣热闹非凡，近处瞧瞧，不知所云。于是，中医变成了一堆无法拼接的碎片，散落在各色人等手中。找到这些碎片不容易，想完整的拼出来更是不易。
二是现代科学的圈子。正如书中所说，“中医不科学”是个伪问题，因为不论我们承认与不承认，中医学与现代科学根本就是两回事，从基本理论到实践方法，二者是两股道上跑的车，走得不是一条路，它们是对立的，没有可融性。英国李约瑟曾经总结说：“中国人以他们特殊的天才发展起了中医学，这种发展所循的道路和欧洲迥然不同，其差别之大可能超过任何其它领域。”

　　但试图将中医科学化的阴谋一直就没有停止过，而阴谋者就出自中医的内部，他们不断地用西医学、或其它现代科学成果来解释、证明、发展中医。于是，中医的整体理论被血淋淋肢解成无数的碎块，以供他们来进行比对。再说得通俗一点，就是要让中医去钻已经成形的套套，钻进去的部分就是科学，钻不进去的部分就是非科学。这是强盗打劫，不是科学研究。

　　这两种力量，将中医完整的一套理论撕成了一堆碎片。由此可见，中医最大的悲剧还在于学习中医的人，我们的思想还是不够解放，既没有不破不立的探索精神，也没有反叛主流的勇气，总想将驴唇安在马嘴上。很欣赏书中的一句话，“如果中医无法迎来革命的那一天，那么，被假中医革去性命的人会越来越多。”

　　面对这一堆的残破碎片，普通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医渐行渐远。也许不远的将来，中医就会变成一种历史的遗迹，供后人瞻仰。但也有希望所在，就是像本书作者田原这样的人物，不放弃、不抛弃，试图重铸中医的辉煌。

　　让我们与作者一同呐喊：归来兮！中医。

(作者李卫东：历史学博士，《经济日报》总编室主任)